断指

基本信息

拼音: dùan zhǐ
作者: 戴望舒
年代: 现代
标签: 现代诗

正文

在一口老旧的、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这是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断指，
它是惨白的，枯瘦的，和我的友人一样；
时常萦系着我的，而且是很分明的，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替我保存这可笑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
在零落的生涯中，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他的话是舒缓的，沉着的，像一个叹息，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泪水，虽然微笑在脸上。
关于他“可笑可怜的恋爱”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个工人家里被捕去；
随后是酷刑吧，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随后是死刑吧，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关于他“可笑可怜的恋爱”我可不知道，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即使在喝醉酒时。
但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他隐藏着， 他想使它随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是赤色的，
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正如他责备别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头一样。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粘着的悲哀给我，
但是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
我会说：“好，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逐句解释

在一口老旧的、满积着灰尘的书橱中
拼音: zài yì kǒu lǎo jiù de mǎn jī zhe chén ā de shū chú zhōng，

我保存着一个浸在酒精瓶中的断指
拼音: wǒ bǎo cún zhe yí gè jìn zài jiǔ jīng píng zhōng de dùan zhǐ；

每当无聊地去翻寻古籍的时候
拼音: měi dāng wú liáo de qù fān xún gǔ jí de shí hou，

它就含愁地勾起一个使我悲哀的记忆
拼音: tā jiù hán chóu de gōu qǐ yí gè shǐ wǒ bēi ā de jì yì。

这是我一个已牺牲了的朋友底断指
拼音: zhè shì wǒ yí gè yǐ xī shēng le de péng you de dùan zhǐ，

它是惨白的
拼音: tā shì cǎn bái de，

枯瘦的
拼音: kū shòu de，

和我的友人一样
拼音: hé wǒ de yǒu rén yí yàng；

时常萦系着我的
拼音: cháng cháng yíng xì zhe wǒ de，

而且是很分明的
拼音: ér qiě shì hěn fēn míng de，

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
拼音: shì tā jiāng zhè dùan zhǐ jiāo gěi wǒ de shí hòu de qíng jǐng：

“
拼音: tì替我保存这可笑可怜的恋爱的纪念吧

，
拼音: wǒ

在零落的生涯中
拼音: zài líng luò de shēng yá zhōng，

它是只能增加我的不幸
拼音: tā shì zhǐ néng zēng jiā wǒ de bú xìng。”

他的话是舒缓的
拼音: tā de huà shì huǎn cháng de，

沉着的
拼音: chén zhe de，

像一个叹息
拼音: xiàng yí gè tàn xī，

而他的眼中似乎含有泪水
拼音: ér tā de yǎn zhōng sì hū hán yǒu lèi shuǐ，

虽然微笑在脸上
拼音: suī rán wēi xiào zài liǎn shàng。

关于他
拼音: guān yú tā“

可笑可怜的恋爱
拼音: kě xiào kě lián de liàn ài”

我可不知道
拼音: wǒ kě bù zhī dào，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一个工人家里被捕去
拼音: wǒ zhī dào de zhǐ shì tā zài yí gè gōng rén jiā lǐ bèi pǔ qù；

随后是酷刑吧
拼音: suí hòu shì kù xíng ba，

随后是惨苦的牢狱吧
拼音: suí hòu shì cǎn kǔ de láo yù ba，

随后是死刑吧
拼音: suí hòu shì sǐ xíng ba，

那等待着我们大家的死刑吧
拼音: nà děng dài zhe wǒ men dà jiā de sǐ xíng ba。

关于他
拼音: guān yú tā“

可笑可怜的恋爱
拼音: kě xiào kě lián de liàn ài”

我可不知道
拼音: wǒ kě bù zhī dào，

他从未对我谈起过
拼音: tā cóng wèi duì wǒ tán qǐ guò，

即使在喝醉酒时
拼音: jí shǐ zài hē zuì jiǔ shí。

但我猜想这一定是一段悲哀的事
拼音: dàn wǒ cāi xiǎng zhè yí dìng shì yí duàn bēi ā de shì，

他隐藏着
拼音: tā yǐn cáng zhe，

他想使它随着截断的手指一同被遗忘了
拼音: tā xiǎng shǐ tā suí zhe jié duàn de shǒu zhǐ yì tóng bèi yí wàng le。

这断指上还染着油墨底痕迹
拼音: zhè dùan zhǐ shàng hái rǎn zhe yóu mò de hén jì，

是赤色的
拼音: shì chì sè de，

是可爱的光辉的赤色的
拼音: shì kě ài de guāng huī de chì sè de，

它很灿烂地在这截断的手指上
拼音: tā hěn càn làn de zài zhè jié duàn de shǒu zhǐ shàng，

正如他责备别人懦怯的目光在我心头一样
拼音: zhèng rú tā zé bèi bié rén nuò què de mù guāng zài wǒ xīn tóu yí yàng。

这断指常带了轻微又粘着的悲哀给我
拼音: zhè dùan zhǐ cháng dài le qīng wēi yòu zhān zhe de bēi āi gěi wǒ，

但是这在我又是一件很有用的珍品
拼音: dàn shì zhè zài wǒ yòu shì yí jiàn hěn yǒu yòng de zhēn pǐn，

每当为了一件琐事而颓丧的时候
拼音: měi dāng wèi le yí jiàn suǒ shì ér tuí sàng de shí hou，

我会说
拼音: wǒ huì shuō：“

好
拼音: hǎo，

让我拿出那个玻璃瓶来吧
拼音: ràng wǒ ná chū nà gè bō li píng lái ba。”

简介

《断指》是现代诗人戴望舒创作的一首抒情诗。诗歌以一截干枯惨白的断指作为核心意象，虽无任何优美修饰，却凭借其原始真实的形态带给读者强烈的震撼。这截断指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敬仰的高尚灵魂。诗人采用支离破碎却蕴含深意的语言，讲述了一个革命者的悲壮故事——断续的词句恰似主人公坎坷的命运与这截残缺的断指遥相呼应。然而诗人的情感表达却一气贯通、饱满有力，因为这枚断指象征的精神品质足以让每个读者肃然起敬。该诗语言质朴平实，却具有极强的情感穿透力，读来令人动容。

创作背景

戴望舒1923年进入上海大学求学期间，结识了众多革命志士；在大革命蓬勃开展的背景下，他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1927年2月，戴望舒遭当局拘捕，后虽经保释，却仍处于通缉状态，被迫辗转避居杭州、松江等地。“断指”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在当年那场大规模拘捕行动中不幸遇难的；而这截断指，竟成为他留存于世的唯一“遗物”，被诗人郑重而怜惜地珍藏在书橱之中。正因如此，诗人创作了这首新诗，借以追忆这位为革命献身的志士。

赏析

分段赏析

大革命后的社会动荡让诗人同当时许多进步青年一样，陷入深沉的苦闷。《雨巷》创作于相近时期，传递出诗人对人生道路坎坷的怅惘心绪。在此心境下创作的《断指》，难免流淌着忧郁伤感的情绪，尤其是面对那截惨不忍睹的断指时。然而，或许正是因为过度伤感反而不利于展现友人的精神光辉，又或许诗人心中仍激荡着投身大革命的热情余韵，使得整首诗的情感基调最终呈现为悲壮而非悲哀，是深情饱满而非郁结低沉。可以说，无论置于戴望舒同期作品还是其创作生涯全局中考察，乃至放置在特定时代背景下诞生的文学作品序列里，《断指》都展现出难能可贵的精神品格与艺术风貌。就题材处理而言，本可将此素材演绎成传统诗歌般层层递进、反复咏叹的形式——尤其诗人当时正处于尚未完全摆脱古典诗歌影响的"雨巷时期"。但诗人并未如此操作，诗中“关于他......”“我猜想......”“随后是.......”等句式展现出舒缓、平稳甚至克制的叙述节奏，似是有意冲淡过度伤感而转向深沉庄重的表达；特别是对手指上赤色墨迹等细节的刻画，以及诗人坦言会以这枚断指自勉的真诚剖白，都推动诗歌意境抵达新的艺术高度。
诗歌以友人的断指作为情感承载物与叙事线索。断指作为诗人珍视的纪念物与诗歌情感表达的媒介之间，存在明显的审美落差——当"丑陋"的断指（至少其物理形态缺乏传统美感）成为表现友人崇高精神的物质载体时，似乎缺乏足够的共通基础。但现代派诗歌处理此类特殊题材自有其独特方式：自波德莱尔《恶之花》问世，象征派诗人便擅长在常人眼中的丑陋中发现美，在习以为常的美里窥见丑的本质。闻一多《死水》便是鲜明例证——尽管其手法本质是通过极致反讽揭露社会腐朽本质，因其"死水"与腐败社会存在实质关联而取得成功。而戴望舒面临的挑战截然不同：他所要赞颂的恰恰是被世俗排斥的崇高精神，这种对立关系为诗歌创作设置了特殊难度。若对断指的描写过于直白血腥易引发不适；而流于表面又无法支撑深层的意境建构。诗人巧妙设计了如下艺术结构：开篇对断指的外形仅以"惨白的、枯瘦的"作极简勾勒，旋即将叙述焦点转向"是他将这断指交给我的时候的情景"，通过场景切换转移情感重心。于是读者面对的不再是血腥的残骸，而是一座"复活"的英雄雕像；诗人不断在记忆中的友人往事与生死诀别的场景间跳跃穿插，使断指超越了血肉之躯的物理意义，升华为友人精神风貌的象征载体，友人的整体形象由此获得重生。尤其当诗中交织呈现友人"替我保存这可笑可怜的恋爱的纪念"的嘱托与诗人将断指视作精神火种的承诺时，友人崇高的精神境界被推向极致，成就了令人动容的诗学境界。